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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时代如何避免侵权?

2019年5月21日,北京市伟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李伟民律师受邀参加北京城市广播《职场帮帮团》节目,与主持人湘麓共同探讨在职场当中如何避免图片侵权。
 


 

主持人:脚踏实地,志在千里。这里是《职场帮帮团》,我是湘麓,今天是5月21日,星期一,《职场帮帮团》关注每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打拼的劳动者。现在我们进入了全媒体时代,很多公司会用视频、图片这种方式来进行商业推广,并要求自己的员工会做公众号,会推广宣传自己的产品给客户,这些工作自然就少不了图片,读图时代的背后都有哪些我们必须要知道的要素呢?今天我们的节目就和大家来说一说:在职场当中如何避免图片侵权?今天我们的嘉宾是北京市伟博律师事务所李伟民主任,李律师,您好。
 
首先我们来了解一下公司在用图片进行商业推广的时候,为什么会被别的公司告上法庭,或者是发律师函说你侵权了,对方的理由都有哪些呢?

​​李伟民:主持人好,各位朋友,中午好。从现在推行正版、树立版权意识的趋势来看,经许可并且付费是使用他人版权作品的常态。根据《著作权法》相关规定,使用他人的作品,首先原则上要经过授权或者经过许可。许可方式有书面、口头或者默许,这些行为是尊重知识、尊重他人权利的基础。其次,在商业经济运营当中,如果把他人的作品用作商业使用,需要向对方付费。也就是既要许可,也要付费。
 
但同时著作权也是个非常特殊的权利,人类的社会发展普遍依靠前人的智慧。包括我们坐在这儿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也要借鉴到前人、他人的知识和智慧,来创造更新的成果。这就要对权利人行使知识产权进行限制,比如“法定许可”,还有“合理使用”,还有“强制许可”。其中“合理使用”就是对他人已经公开发表的作品,在学习研究当中使用,以及为了评论他人的作品,难以避免的要再现作品片段,这种情况属于“合理使用”。合理使用,既不需要经过许可,也不需要经过付费。倒推过来,如果一个主体对他人作品进行使用,排除了合理使用,排除了法定许可,并且排除了强制许可,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经过许可,没有付费,那就落入侵权的范围。
 
还有一种情况是在著作权领域更为特殊的情况。比如原来存在合作关系,并签订有授权合同。后来合同到期了,如果继续使用,也是侵权。而签了合同但没有依据合同付费,这种情形一方面是违约行为,要承担违约责任,另一方面在著作权领域,也是侵权行为。
 
主持人:好,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个案例。广州某公司发了一条微博,微博里用了一张孔子画像的图片。一家叫做全景视觉的公司说自己受让取得电子工业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图片库”的著作权,并且经过国家版权局登记颁发著作权登记证书。在“中国图片库”当中就有一幅孔子画像的摄影图片,全景视觉公司认为这张图片是摄影师拍摄孔子画像图所得,独创性在于素材的选择,正面平视的拍摄角度,以及用闪光灯的设备,使拍摄图像保持和原画相应的亮度。所以全景视觉公司认为这家广州的公司拿自己拥有著作权的图片去发微博,构成了侵权,要这家广州的公司赔1万块钱,同时还要公开赔礼道歉。李律师您怎么看?

​​李伟民:这个案例非常有意义,提出了物权和著作权的关系问题。孔子画像可能涉及物权关系,也可能是个公有领域的作品。但是不同的摄影师选择不同的角度、光线、取景来拍摄的话,摄影师对拍摄的照片是有著作权的。同时,翻拍行为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对一些进入公有领域的作品,可以通过翻拍,重新获得一个新的作品,从而又有一个针对这个新作品的新的保护期。所以,被拍摄的物上面有个物权,可能是属于某个所有权人,或者属于公共资源,或者属于其他的主体,但是不同的拍摄者付出了劳动,就取得了所摄制的照片的著作权。所以,孔子画像的物权是一回事,孔子画像拍出来的照片的著作权是另外一回事。
 
主持人:广州越秀法院审理过程当中,认为判断照片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需要具备独创性,包括独立完成和创造性两方面。摄影作品归入艺术作品,则意味着它需要具有艺术性和一定的审美意义。根据全景视觉公司所描述的情况显示,摄影师对孔子画像的拍摄采用正面平视角度,并使用闪光设备,使照片保持和原画相应的亮度。可见该照片的拍摄出发点和最终呈现都是高度完整地再现孔子画像,是对该画像的复制和翻拍。

​​李伟民:虽然孔子画像可能是另外一个作品。但是如果拍摄者的拍摄行为是个创作行为,那么这张照片就是一个受保护的摄影作品。审美价值和艺术性是一个主观判断,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同时参照TRIPs协议和其他国际公约来看,《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外在的表达,不保护作者的思想,不保护创作的过程,甚至有些时候,作品元素也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只保护最终呈现给大家的成品。
 
主持人:从非专业人士的角度来看的话,很难把翻拍的照片做对比。如果是完全一致的复原出原画的话,用同样的设备,同样的角度,甚至闪光灯的系数都一样,拍出的两张完全一样的照片版权归谁?

​​李伟民:翻拍跟完全复制之间是不同的法律关系。完全的复制,比如说复印机,只是经过技术的完全再现,这类行为没有独创性,这与本案所说的照片拍摄不一样。对一个美术作品进行翻拍其实需要很高的技巧,需要创造性的劳动,很多因素会影响最后的成片。所以表面看来是极小的差异,但其实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表达,而具有独创性的表达就是一个作品。所以,翻拍虽然表面看来跟复制是一模一样,其实还是存在一些区别的。
 
如果经过技术鉴定,确实是通过复印技术再现来完成的,那么就可以直接判定没有独创性,不是作品,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
 
主持人:在这个案件当中,既然全景视觉公司说里面有自己的独创性,就得拿出证据来。

​​李伟民:对,因为根据《著作权法》的原理来看,它保护是表达。但是如果权利人举证责任负担过高,表面是举证创作过程,其实是裁判者在无形当中导入了对作品的价值判断,认为只有独创性高,才能获得作品保护。而评价作品的价值问题,其实就是客观的表达跟主观的价值判断相混同,这个思维需要纠正。在实务当中,我们会让原告把创作思路或者创作过程予以辅助说明。另外,版权登记是权利人获得权利的初步证据。
 
主持人:说到版权登记,在这个案例当中,全景视觉公司是有著作权登记证书的。接下来请李律师为大家解释一下,作品登记是怎么一回事?拥有著作权登记证书,和拥有照片的版权能划上等号吗

​​李伟民:《著作权法》明确规定,著作权从创作完成之日起,作者享有相关权利。所以不需要履行登记、备案或者向社会公示的任何手续。一个作家,把一篇手稿写好,把一首诗写好,或者把一部小说创作完成,版权就自动产生,这是《著作权法》的基本原理,不需要履行登记手续。在传统环境下,权利人要证明权利归属,可能需要作品的原件或者创作的底稿,或者第三人的证明。但是在互联网环境下,就连创作完成的生成文件、生成时间都可以通过技术进行更改,所以就降低了证据的证明力。我国的著作权自愿登记制度就是权利人创作完成作品之后,为了在后续进行交易或者产生纠纷的时候能证明权利人身份,而对版权进行的登记。版权登记证书是权利人取得权利的初步证据,就是在没有相反证据情况下,版权证登记证书上的权利人的权利应该获得尊重。但是版权登记证书上的权利人可能跟实际创作人是分离的,这种情况也常常存在。
 
另外,就这个案件我要说明一下,我认为在司法裁判实践当中对作品的独创性判断很容易加入裁判者个人的一些主观判断。需要说明的是,独创性的判断是有和无的问题,没有高和低的比较。只要具有独创性,就是作品,没有独创性就不是作品。所谓的高低其实是主观价值判断,而不是一个客观的标准。
 
主持人: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视觉中国这个模式。我们都知道,视觉中国前一段时间因为一张黑洞的照片迅速走红,实际上它在业内已经被很多人关注了很久了。它有一部分的收入是来自于它所合作的机构,通过代理别人的拥有版权的图片进行销售,还有一部分收入是侵权索赔。但是有人发现,他们对外销售的一些图并没有版权,是掺杂着那些拥有版权的图一起往外卖的,这些都构成了他们的收入来源,您怎么来看它的这个盈利模式?

​​李伟民:这个问题我在其他媒体上也进行了评论。视觉中国对著作权的一些很深的理论问题提出了挑战。这里要做一些具体区分。第一个我们需要肯定的是,视觉中国的经营模式是值得鼓励的。视觉中国通过互联网平台对著作权进行分许可或者转让,让著作权领域变得更加规范,这个商业模式是值得鼓励的。随着互联网发展,通过一个公开透明高效率的平台来搭建著作权权利人和使用者之间进行交易的桥梁,这样的新模式是要需要鼓励的。
 
但是在运营当中要注意很多管理方面的问题。第一是要把权利的权属问题要搞清楚。第二就是在许可过程当中,如果发生侵权,如何进行维权。第三是要接受国家版权行政主管部门的监督和管理。同时价格还要趋于合理,不能滥用著作权的垄断地位,制定过高的售价,侵害使用者和公众的利益。
 
接下来就是在经营中做到对法律风险的有效管控。视觉中国的经营模式中,第一种模式就是与其他公司签订协议,代理其享有著作权的作品,对外进行转让或许可,所得到的利益进行分配。第二种模式是由权利人自行在平台上传作品,平台进行审查。以平台标明的价格对外进行转让和许可,再给权利人返还一定的报酬。第三种情况是把进入公有领域的,或者是过了著作权保护期的,或者暂时找不到作者的“孤儿作品”打上平台的水印,对外界进行交易。这就存在严重的法律风险。一是不符合《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第二也不符合《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可能还构成欺诈,这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总之,视觉中国总体上是好的商业模式,但是运营当中有管理不规范的地方需要进行规范。
 
主持人:那么,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视觉中国到处提起侵权诉讼这种行为是合法的吗?

​​李伟民:侵权行为不能得到鼓励,这是国家法律规定的。对侵权行为进行诉讼是视觉中国的权利。但是行使这样的权利有几个前提。第一,它必须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这样才能成为适格的原告。法院可以在审查这种专门以图片对外进行经营的公司的原告资格时要求提交原始的证明著作权归属的证据。不能仅仅依据图片上有一个水印,以及做了形式上的著作权登记就判定这个公司拥有涉案图片版权。
 
另外,民法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诚实信用原则。互联网平台对外进行版权许可,从而获得利益,就要遵守诚实信用原则,不能滥用诉权。如果一经查实,发现不是互联网平台自己享有著作权或诉权的作品,却向法院起诉,并且要求获得赔偿,这种情况下是要承担责任的。
 
主持人:我们看到,通过视觉中国这个事件,实际让大家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或者说著作权的保护,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特别是对于网络平台的主办方、运营方的权利义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那么,接下来图片版权的运营平台会走向何方呢?我们也持续保持关注,因为这个模式实际上还是解决了很多人的需求的,我们还是要客观地来看。接下来我们从使用人的角度来说,比如我们要发一个公众号,公司官网要更新,产品要更新。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网络搜索使用了某张图片,而这个图片的版权又在别人的手里,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李伟民:第一是考虑自己的使用目的和用途,是否属于合理使用。在传统环境下,我们去图书馆借一本书少量复制回来学习是可以的。但是互联网环境下大部分情况是要经过许可并且付费的。因为它通过技术可以达到这样的限制。这就使得合理使用空间非常小。如果是商业用途的使用,原则上找正规的图片运营的公司,通过正规的图片库,或者获得正规的许可后进行使用。使用人首先应当树立一个授权并且付费,尊重版权和创作的意识,这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那如果说之前不知情,被提起了诉讼,使用人这时候删了是不是就可以免责了呢?

​​李伟民:这仅仅适用在“通知加删除”原则的情况下。就是当权利人发现一个互联网平台存在用户上传的侵权作品时,通知该网站尽快删除,如果该网站原本不知情并且马上删除了侵权作品,就不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了。但这个原则不适用于使用者。
 
主持人:就是说一个企业在官网上面用了一张图,权利人通知或者提起诉讼后,仅仅删除还不能免责。

​​李伟民:这种情况虽然不能免责,但是也能减轻责任。第一是证明侵权的恶性比较小。第二是证明侵权时间较短。但是要真正达到免责的话,其实还存在一段距离。

主持人:那接下来我们继续来聊聊,在目前这样的一个全媒体环境当中,我们应该如何来使用图片。比如一个名人用了别人拍他的一张照片,用来给自己宣传,这样的行为侵权吗?

​​李伟民:这又是《著作权法》领域的一个疑难问题,出现了肖像权和著作权的之间的冲突。这种情况下,根据《著作权法》原理,使用人在使用的时候,既要考虑到肖像权的问题,同时还要考虑到著作权的问题。也就是说,拍摄者在商业使用前要经过被拍摄者基于肖像权的许可,但如果被拍摄者要用这张图进行商业使用的话,还要问问著作权人可不可以用,这是两回事。而如果其他人要进行商业性使用的话,必须要经过肖像权人同意,并且经过著作权人同意,不然有可能侵犯肖像权,同时还侵犯了著作权。
 
主持人:那么公司请一位名人来演讲,并且把名人演讲的照片发到官网上了。这也是侵权吗?

​​李伟民:这又不一样了。邀请名人来演讲的时候,其实等于是跟名人之间有个事实上的合同,默许对外公开演讲的照片。但是如果明确说明不能对外进行商业使用,这时再用到广告当中,或者用在其它商业行为当中,就超出了当时默许或同意的作品的使用范围。就会构成对肖像权的侵权。
 
主持人:接下来我们再来说公司行为。如果一家公司建起了一栋楼,成为了这个地方的地标性建筑,很多人都来拍照,公司发现有张照片拍得不错,于是用到官网上展示,这个行为构成侵权吗?

李伟民:《著作权法》有一个特殊的作品类型叫建筑作品。什么叫建筑作品呢?就是具有独特造型的这类建筑作品,需要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这种建筑在国际上也是比较少见的,比如央视新主楼,还有建外SOHO,这些建筑的外形跟别人建筑外形不一样,并且具有艺术性。这种情况下,就是一个建筑作品。这样就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现象:建筑物的物权、建筑作品的著作权跟摄影师的著作权三个权利可能会发生冲突。
 
主持人:最后我们再来看一个发生在北京的案例,两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在各自的官网上都挂了很多二手房的照片,其中一家公司发现员工拍的房屋照片,被另一家公司用到他们的官网上去了。目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该案,还没有审理和判决。您怎么来看这种行为?

李伟民:如果确实是第一家房产中介公司派自己的员工到房屋现场拍摄的照片,那么第一家房产公司享有所拍摄照片的著作权,这是摄影作品。第二家中介公司,如果也确实派人到了现场进行拍摄,哪怕拍同样的房屋,照样是独立著作权。
 
这也是给我们中介公司的人员提个醒,不要省略经营过程中的一些环节,虽然是同一个房屋,但是也要自己到现场进行拍摄。如果自己没拍,直接把别人拍的照片直接搬过来用,这样的话,一是侵犯了前一家中介公司的照片的著作权,同时可能还涉嫌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
 
主持人:今天我们非常感谢李伟民律师做客我们的《职场帮帮团》,和大家聊了聊在目前这样的一个法律和媒体环境当中,如何来使用图片才不侵权。非常感谢大家的收听,如果各位听众朋友在今后的节目当中,遇到了相关的问题,也可以实时关注我们的节目。